本能里。
许绾看着他脱下甲胄,露出里面贴身的里衣,男人胸前分明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慌乱地移开目光,反而看得大大方方,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
陆亦琅被她看得浑身僵硬,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本将|军很好看?”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带着轻嗤的话问了出来。
“嗯。”许绾竟点了点头,很诚恳地评价道,“身子骨还行,就是太瘦了,脸上都没几两肉看着就凶,安哥儿像你,小时候也这么瘦,看着就让人心疼。”
安哥儿。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陆亦琅脑中轰然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冲上了他的脑海。
她……
她也回来了。
许绾当然也回来了。
她是在陆亦琅怀里闭上眼的,再一睁眼,就回到了这个她一辈子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最初的惊恐和茫然过后,便是无尽的荒唐。
她一个儿孙满堂,看过生死,斗过内宅,开过医馆,连皇帝都客客气气对待的老封君,竟然又回到了十六岁,变回了这个任人宰割的通房丫鬟。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版的陆亦琅,冷着一张脸,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厌恶和疏离,说出那句她记了一辈子的抬起头来。
许绾忽然就觉得有点想笑。
怕什么呢?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爹。
她见过他醉酒后抱着自己哭着说后悔的样子,见过他为了哄女儿开心,笨手笨脚学扎风筝的样子,见过他跟儿子争风吃醋,比谁的鱼钓得大的幼稚模样。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硬,在她眼里,都成了纸老虎。
所以,当他问你可想好了时,她想的却是,这人年轻的时候可真瘦,没有晚年时那种被她养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厚。
于是,她就那么问了出来。
看着陆亦琅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出现了裂痕,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此刻的难以置信,许绾的心里,竟升起了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尤其是当她提到安哥儿三个字时,男人那瞬间凝固的表情,让她彻底确定了。
这个混账东西,也回来了。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风暴骤起,震惊、狂喜、愧疚、疼惜……
无数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几乎要将她灼伤。
下一瞬,许绾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床上拽了下来,跌入一个坚硬又滚烫的怀抱。
这个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带着悔恨了半生的颤抖,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绾绾……”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没有疼,也没有忍着。
许绾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上辈子几十年的相处,让她对这个怀抱无比熟悉。
她僵了片刻,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不成?”她的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放开,勒得我疼。”
陆亦琅的身子一僵,如梦初醒般,连忙松开了些力道,却依旧不肯放手,只是将她圈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绾绾……绾绾……”
许绾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直到感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推了推他。
“你打算就这么抱到天亮?我可还跪在地上呢。”
陆亦琅这才如遭雷击,低头一看,果然见她赤着脚,跪坐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小衣。
男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手忙脚乱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又拉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竟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营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绾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亦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说对不起?太轻了。
说我爱你?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最后,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饿不饿?我让伙房给你做点吃的?”
许绾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仿佛春风化开了冰雪,整个营帐的气氛都松快了起来。
“不饿。”她摇摇头,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他扬了扬下巴。
“将|军,夜深了。”
陆亦琅的呼吸,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