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在地上洇开,像一滩永远无法干涸的污迹,腥甜的怪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长公主死死地盯着周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铁青。
她引以为傲的权势,她身为母亲的尊严,在儿子这道冰冷的军令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带来的那些府内护卫,在周莽和他身后那八名如山岳般沉默的玄甲亲兵面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却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这是一种无声的碾压。
“好……好……”长公主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是夜枭的悲鸣。
她猛地将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汝窑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伴随着她竭嘶底里的怒吼:“陆一琅!你为了一个贱人,竟敢如此对我!”
她怨毒的目光越过人墙,像两把淬毒的刀子,死死剜在许绾身上,仿佛要将她凌迟。
最终,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马,如同退潮般狼狈离去。
那份来时的汹汹气势,此刻只剩下仓皇与无尽的羞辱。
长公主的人一走,慧兰苑那扇被踹烂的院门,便被两名玄甲亲兵面无表情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周莽并未撤离。
他转过身,对着院中的狼藉微微皱眉,随即沉声下令:“清理干净。”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汁污迹收拾起来,甚至连被踩倒的盆栽都扶正了。
他们做这些事,就如同在战场上清理营地一般,高效,且不带任何情绪。
伶月还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看着这番景象,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周莽的目光落在许绾身上,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侧妃娘娘,从即刻起,慧兰苑的饮食起居,将由我等全权负责,为保您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许绾静静地听着。
她从一个看得见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坚固、更无法揣测的牢笼。
这个牢笼的主人,远在千里之外,却能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她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豪赌,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缓缓挺直了背脊,那副装出来的病弱之气,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脸上依旧蜡黄,眼神却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有劳周护卫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方才,多谢。”
周莽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动容。
他多看了许绾一眼,这个女人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又被变相圈禁之后,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镇定得让他都有些意外。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身,如一尊铁塔般守在了院门口,不再言语。
许绾走到已经吓傻的伶月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轻声道:“没事了,去睡吧。”
伶月看着自家主子,只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次日清晨,松鹤堂。
一地碎瓷,满室狼藉。
长公主一夜未眠,双目赤红,华贵的发髻散乱不堪,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却被困在了笼中。
“陆管家。”
陆管家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一堆碎片中间,连头都不敢抬。
长公主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呵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用一种近乎交易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查,把许绾那个贱人入府前所有的旧事,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尤其是她那个弟弟,我不信,一个家生子养出来的丫鬟,能有这般通天的心机和胆量,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陆管家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看得出,殿下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开始用脑子,而不是只用怒火了。
同一时间,京中,百草堂后院。
南宸阳将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和那张画着库房位置的羊皮纸地图,丢在石桌上。
老大夫提着药箱从外面进来,一看到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南宸阳那张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吹了吹胡子,没好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被人当猴耍了?”
南宸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把钥匙,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被许绾当成了棋子,一颗用来试探王府深浅,搅动浑水的棋子。
她算准了他对虎符的渴望,算准了他会冒险,甚至连陆一琅的反应都算计在内,借着陆一琅布下的天罗地网,将他这只黄雀也一并困住,再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混乱,让他安然脱身。
好一招请君入瓮,再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