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得三魂飞散、六魄无着,心神忽忽荡荡,全不知到了何处。
贾政见他张着口、白着脸、凝着眼珠子,只当是自己当头棒喝,震动未知未觉,叹一口气,也不多话,倒背着手慢慢往门外踱去。
宝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呆呆怔怔,不知时辰。直到他那小厮茗烟眼看天晚,贾政也没留人,也没留话,也没人送晚饭,偷偷摸进房来,才发觉宝玉情形不对。偏偏又是在贾政书房,不敢高声,只拽着宝玉衣服一通猛搡。宝玉猛地一震,眼珠子动起来,慢慢转了两转,这才定定看着他,倒也认得名姓,嘻嘻傻笑着问“茗烟你怎么进来这里仔细老爷打你。”
茗烟就觉得不好,顾不上多问,拉着宝玉就往外走。宝玉出了书房,忽而走得飞快,一直走到迎春房里去。这时迎春等皆在贾母上房吃饭,屋里只有两个老婆子看守,远远看见宝玉飞一样过来,都上前侍奉,问“二爷怎么这会儿来”
宝玉也不看她,脚步还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问“紫鹃在哪里”
一个婆子就笑道“二爷可来晚了。紫鹃姑娘已经家去了。”
宝玉就呆一呆,说“家去了哪个家去她家不就在这里么又往哪里去”
那婆子未查有异,只管笑道“二爷说什么话。如今她是林家人,自然回林家去。”
宝玉就站住了,嘴里颠来倒去念着“林家人”“家去”两句话,额头上就有汗涔涔地下来。那两婆子这才看到他脸白得吓人,顿时慌张起来。茗烟这时赶上来,见宝玉身子已经左右不住地晃,赶紧一把抱住,叫道“二爷醒醒,回去歇歇吧”撑着宝玉就要回房。
旁边那答话的婆子却是个有计较的,见宝玉这样,茗烟年纪小,又是单人独力,便跟另一个说“我和茗烟小哥送二爷家去。”就跟茗烟一边一个架着宝玉回房。
到门前,袭人、晴雯、麝月、秋纹早一齐迎上来,架的架、扶的扶。袭人吓得只问“二爷这是怎么了”急拽着茗烟问究竟,道“二爷是你服侍的,今儿好好的出门,这样子进来,到底怎么个话快说”
茗烟就叫起屈来“花大姐姐问我,我又问谁老爷书房,岂是我能进去的实在见没人,奓着胆子摸进去,哥儿就已经这样。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这边麝月等早悄悄请了宝玉的奶娘李妈妈过来,又是掐又是拍,好一通折腾,宝玉方才“唉哟”一声叫出来。李妈妈等人正要松口气,就见宝玉捂着胸口,喊一句“心好疼”,身子已经软倒在地下。吓得众人忙乱的忙乱,转圈的转圈,叫嚷喧腾,不多一时,就有贾母那边的人来问怎么回事。袭人等无法,只能回明了。这边传话的丫鬟也吓着了,赶紧飞报贾母。
贾母原本高兴,带着众闺秀吃了饭说笑,又有王熙凤凑趣,忽然听闻此报,又惊又急,立时就往这边来。王夫人母子连心,比贾母来得还快,见宝玉在床上,全身紧紧缩成一团,手握着胸口口声声喊疼,早忍不住扑到床前大哭起来。贾母年纪虽老,眼睛却还不花,一眼看到旁边押着的茗烟,眼眶里顿时就有火冒出来,喝道“拿那小子过来宝玉这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众人就把茗烟拖过来。茗烟哭道“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在老爷书房外头,然而也没听见屋里有打骂。老爷也是一早就带了人走的。”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懵了贾政教子严切,或打或骂,皆属寻常,便弄出一个什么好歹来,也无甚奇怪。然而不打不骂,只撂了宝玉一个人在屋里不管,结果就致使如此形状,其中究竟,实在是想不出来。贾母无奈,一边叫速去请大夫,一边命立时传贾政来见。
这贾政下午书房教子,一番言语棒喝,震动宝玉,也把自己老怀触动,撂了宝玉出去,闷闷的也不想吃饭,随意就走到赵姨娘房里来。赵姨娘早听说这几日贾政押着宝玉用功,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陪笑着布了几样清淡粥食,伺候贾政坐在屋里发呆。哪里想到一时就远远有人吵嚷起来,然后贾母跟前的人来寻贾政,说宝玉不好了。贾政赶紧过去。贾母也不管周围许多人,只一把揪住手拖到床跟前,怒骂“我不管你都有什么话说,逼死了他,我只跟你要命”
王夫人也痛哭,满口叫儿“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也跟着去”又拽住贾政,哭道“宝玉不好,都是我的错,老爷只拿了我的命去,勒死了眼看不见,倒也干净”
贾政见宝玉这样形状,也不知原委,本来十分焦急,哪知贾母、王夫人一通哭嚎,口口声声都是责问自己的话,心里委屈就似吹了气的气球一样猛然膨胀起来,然后腾地一声炸个粉碎当时破口骂道“孽障又作死给谁看我是恶言凶语说了你一句,还是家法棍棒加诸于你一个手指假模假样装死充病,欺祖瞒母,陷害亲父你今天就不真死,我也要再一顿打死”
一番话吓得贾母、王夫人都住了声。床上宝玉“哎呀”一声,蜷起的身子忽然一松,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贾政一时也怔住,就见宝玉死死望着自己,问“林妹妹,可是真的家去”
宝玉语不能成句,贾政兀自不解,旁边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早明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