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桌边坐下,接了青苗递来的茶吃了一口,一低头,就见黛玉手下压着的那张纸。虽看不分明,也能猜到便是前头席间抄出来的诗词,遂笑道“幸而只做了一篇,夹在长辈并兄弟们珠玉之间,也不晓得在妹妹们跟前充数不充数得过。”
黄蔚笑道“哥哥这话,倒像是非得跟我们要一声好来的。刚巧抄出来的诗就你那一首没看。果然不好,可别怪当面挑出来。”说着便催黛玉“林姐姐快念。”
黛玉不妨,抬头见章回正不错眼地看过来,顿时脸上微红,所幸天光早暗,想来并不分明,连忙稳定心思,就凑着月色烛光将最后一首赘着“回”字的七绝念出来,乃是
杨柳池塘表里青,
鱼儿偷眼畏蜻蜓。
夜来雨过菖蒲静,
倒浸中天四五星。
一时寂静。黄蔚好半晌方说“可是今晚并没有下雨。”
章回道“那想来是前几日下过。六妹妹不见山中溪涧都是满的”
黄蔚又说“可你写的也不是山景。”
章回忍笑,答说“半山也有水潭,山脚下鱼塘田亩都是成片连着的。昨日来时,你们或者就在车上错过了。”
黄蔚想想点头,忽而醒悟,气道“回表哥你拿话儿逗我呢”提起一双粉拳在他身上连捶几捶。这边林黛玉早是扭过头脸去,忍笑忍得身子如花枝直颤。他兄妹两个闹了一通,章回连声讨饶,作揖打躬,黄蔚方才放过了。章回道“这诗原是来凑数的,看着大致有个意思。倘非得老老实实写那些佛偈、赞、颂,我就只能依葫芦画瓢地胡编,给人看了就更可笑了。”
黄蔚立时瞪一眼,道“表哥是说我是个笑话景儿么”
章回忙道“六妹妹怎么能是笑话景儿,笑话都在我这儿呢。”说着挤眉弄眼、龇牙吐舌扮个怪相,顿时逗得黄蔚噗嗤一声笑出来,倒在林黛玉身上,又扭着黛玉道“林姐姐你看,表哥只欺负我不罚他可不依”
林黛玉笑道“果然表哥欺负妹妹。不如,就罚表哥说个笑话,但必须得关系自己个儿的才行。”
章回见她言笑晏晏,偏一双俏眼里尽是促狭,一时只觉说不出的活泼、生平仅见的明媚,要非是黄蔚拍着手直附和她提议,只怕自己还要呆在当地回不过神来。于是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定心寻思,口中慢慢说道“要说笑话,我也不擅长。不过有些个自家真实遇见的奇人异事,倒正好说给两位妹妹解闷。早两年我初到南京,跟书院里同学们一道儿随老师、程先生往栖霞寺访友。我不耐烦枯坐,跟老师们禀告了,便满寺院乱走。见寺门口有个老丐行乞,有人与一二铜子的,便给唱一段经文,分半角面饼的,也给念一段颂咒;一连过去七八个人,细听竟没有一个重样的。我当时年少,最信方外造化、山野遗贤,所以若个倚住空门的老丐,也能因人而异唱诵佛典。因问他,老师傅才刚随愿陀罗尼伽诃伐哆,啰伽伐哆,啰伽伐哆,娑婆诃一段后,又接的伽诃伐哆,呐咔伐哆,南无啰萨,持噶度诃一段颇耳生,不知出自哪部经典笑答说是本愿。待到晚上,想起此节,只因书院里程先生释典最通,便问译文。结果程先生想来想去不能解,还是老师念了两遍,笑道你被人骂了,竟不知道,还带累老师费劲呢。我才醒悟过来,原来他唱的哪里是佛经,却是这个不懂、那个不懂,那么啰嗦,痴呆头嗬偏偏我问他时,还满口说是本愿。果然就是本愿呢”
他这里一本正经,只说得林黛玉、黄蔚两个全掌不住,黄蔚一头滚在黛玉怀里,黛玉软了身子靠着紫鹃支撑,至于旁边其他伺候的丫鬟如青苗、紫螺、白星,又有章回的书童周万、小厮窦跃儿,或掩嘴或捂肚皮,没有不笑的。
好容易住了笑,黄蔚道“阿弥陀佛,总算那老丐帮我出了气。只是哥哥被骂痴子,可去找那老丐理论不成”
章回笑道“骂就骂了,且是我愚钝不及反应,又何必专一去找回场子再者,次日我们一早出去爬山看日出、看满山红叶,玩都来不及,谁还惦记这些事情了。”
林黛玉道“听说栖霞寺红叶最好。我最羡慕哥哥的,便是能随行自在,到处走看观玩。”
章回道“妹妹何必说羡慕。如今就在左近,但凡想玩赏了,只管吩咐了奉着伯父和妹妹去看便是。也不必刻意看红叶,山花林泉,怪石奇峰,景致各有妙处。等把这些都看过,再往他寺里整治上一桌好斋菜,配上山泉野茶,那才叫浮生偷闲,得玩三味呢。”说到这里,忽而笑起来,道“我有一桩笑话儿,倒恰与这寺里素斋有关,妹妹想听么”
林黛玉连忙点头。黄蔚更催他“卖什么关子快说”章回却端坐了,手里拿着个小茶盅一劲儿把玩。林黛玉见了,笑着叫紫鹃“去屋里取常吃的茶叶来。”又让青苗重新焚一炉好香,将那拳头大小的玉质香炉用檀香盘托了,安在桌子近前。这时紫鹃倒了新茶来,方让章回“哥哥吃一杯茶,润润喉细讲。”
章回本意在逗弄黄蔚,此刻林黛玉一番动作,倒像自己是冲着她去、专心讨人殷勤的,一时十分不好意思起来,赧着脸接了茶,含糊一句“多谢妹妹恕我无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