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明明亲口说过要保护他。
怎么会自己去赴死,将他一个人留下
堂溪涧说,小豆子是自杀。
“自杀。”祝卿梧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字,脑袋又泛起了迷糊,怎么也理解不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许久,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自杀,自己杀了自己。
堂溪涧说他本已经放了小豆子出宫,可是他自己却去了地牢,一杯毒酒和五皇子死在了一起。
五皇子
对,五皇子也没了。
所以小豆子说的贬为庶人,其实是骗他的。
他明白自己已经尽力,但堂溪涧不会放过五皇子,所以就不让自己为难了。
反正只要自己信了五皇子这一生再不能入郢都就够了,自己又没办法查证。
这一辈子都会以为小豆子和五皇子生活在别的地方。
毕竟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只是为什么
小豆子何时对五皇子有这样深厚的感情,竟甘愿陪他一起赴死。
明明是最顾念家的一个人,却连父母弟妹也不顾了。
还有五皇子。
祝卿梧的头脑实在太过迟钝,因此许久才想起来他的样子。
祝卿梧只在宫中碰见过五皇子几面,虽了解不多,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温和敦厚的人。
不似太子的骄矜和三皇子的跋扈,温文尔雅,倒像一位世家公子。
这些年小豆子给离桧宫送这送那,五皇子定然不会不知,却从未阻止,因此祝卿梧对他也存着几分感激,每次碰见时行礼都格外恭敬些。
可是这样的人,却被锁链穿过锁骨,死在了一团污秽的诏狱。
为什么
祝卿梧闭上眼睛。
这句话他好像问过堂溪涧。
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明记得堂溪涧说过,他要这海晏山清,政治清明。
他说那会是一个盛世。
可是为什么全是鲜血与杀戮。
害过他的,没害过他的,血亲,兄弟,长辈,老师,甚至连曾经扶持他的人都要赶尽杀绝。
祝卿梧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
又或许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看懂过。
他天真地将现代的那一套带到了这里,以为人和人可以平等。
堂溪涧会是一个善良、慈爱,仁厚的明君。
但他似乎忘了。
皇位从来沾着血,每一层通往上位者的台阶都由白骨铺成。
无论愿或不愿,想或不想。
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岂是他一个人可以抗衡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台阶下,看着堂溪涧头戴王冠,满手鲜血,离他越来越远,和他相向而行。
“阿梧,阿梧”
耳边似乎总是有人在叫他,但祝卿梧抬起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好像被困死在了这具躯壳里,没有力气,无法动弹,只能一日日呆坐在这里,将剩下的日子消磨殆尽。
难得清醒的时刻,有时会看见太医在给他扎针。
有时会看见玉珠在给他喂药。
有时也会看见堂溪涧。
祝卿梧以为自己看见他会哭,会闹,会愤怒,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连声音都懒得出一下。
每到这个时候一旁的玉珠都会屏住呼吸,格外紧张,毕竟这是大不敬之罪。
然而祝卿梧已经无所谓了。
堂溪涧给他喂药喂饭他都会顺从地张嘴,只是一言不发。
祝卿梧从没想过有一天,面对堂溪涧他竟然也会无话。
堂溪涧似乎知道他的所想,也没有强求什么,只是每日都会过来在他身旁静坐一会儿陪陪他。
窗下装着白梅的白玉瓶不知何时挪到了桌上。
白梅大概日日都有人换,花瓣总是沾着湿漉漉的水痕,不知是露水还是融化的雪。
祝卿梧望着桌上的白梅,突然想到堂溪涧曾为它取名为雪中春信。
“下雪天,见梅尖凝雪,视为春之信。”
堂溪涧说:“阿梧,春日要来了。”
可是春日还会来吗
这日,又是堂溪涧来给他喂药,祝卿梧像往日一般一口口吃完。
然后堂溪涧给他喂了一口蜜饯。
浓郁的甜味瞬间冲淡了刚才的苦,这也让祝卿梧的神志有了片刻的清醒好转。
他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堂溪涧。
他向来勤勉,刚下朝给他喂了药,便开始批阅奏折。
最近大抵是多事之秋,桌上的奏折几乎堆积如山。
祝卿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扎满了银针,手背因为施针青一片紫一片。
祝卿梧愣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手,将手背上的针一根根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