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人回到前堂。
他没有爹爹了。
再没人为他遮风挡雨。
“祖父,孙儿想随叔父去庆州,送爹爹的灵柩回乡,让爹爹可以早日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吴轩一身缟素,朝老国公跪下。
众人正在商议治丧的事,前堂乱嗡嗡的,吴轩的话音落下,所有人停止争吵,诧异地看向他。
老国公也一脸惊讶,怔了片刻,看着瘦小的吴轩,神色缓和,目露欣慰“好,这才是我们吴家的儿郎”
夜里,照顾吴轩的婆子脱下他的里衣,不禁发出一声惊叫。
吴轩右肩上一大片青紫瘀痕,胳膊都肿了。
婆子心疼他,边擦眼泪边抱怨“怎么伤成这样了娘子再伤心,也不该拿你撒气,自己的孩子,娘子怎么忍心”
吴轩眼皮低垂,看着自己脚上的麻鞋,“拿药酒来,揉揉就好了。”
第二天,七岁的吴轩随叔父赶往庆州,为吴父收殓尸首,扶棺回乡。
等他回到京师时,已经是秋天了。
他才七岁,父亲的丧事都是叔父料理的,无需他一个孩子做什么,但是他小小年纪亲自去庆州迎亡父的灵柩,千里扶棺,已经让世人大为惊叹。
吴轩用这种方式,稳固了自己国公府长孙的地位。
老国公为吴轩请了一位新的拳脚师父。
他的生活和往常一样,早起练基本功,学习熟悉口诀,下午练骑射,跟随家中老师学习兵法阵法。夜里,方氏检查他白天的功课,看着他吃下一碗强身壮体的补汤。
吴轩太瘦小了,方氏四处打听补身的药膳方,让婆子按着做了,逼吴轩吃下去。吴轩胃口不大,可是每顿都必须吃下一大碗牛羊肉,还要喝各种膳汤。
这晚,吴轩实在吃不下了,刚放下筷子,方氏把碗推到他面前,“这些都是贵重的补品,娘求了好久才求到的神仙方子,你不能剩下,全都得喝完,就是吐出来也得重新咽回去。你得长壮实点,这么瘦,怎么比得过你的堂弟”
吴轩只得捧起碗把汤喝完。
他胀得难受,回到自己房里,走了几圈才躺下,还是觉得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趴在床头,吐得昏天暗地,肠胃里的东西都吐尽了,吐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把胃都吐掉了。
翌日,窗前灰蒙蒙的,吴轩听见院墙外传来的报晓的梆子声,爬起身,去院子蹲马步。
他和堂弟不一样,他要比他们更刻苦、更用功,他不能偷懒。
婆子端着热茶进来,看到树下的吴轩,呆了一下,红了眼圈,背过身去擦眼泪。
吴轩练了会儿基本功,院门外忽然扬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轩的叔父匆匆走进院子,拉起吴轩就走。
“轩哥,快,随中贵人进宫谢恩。”
叔侄俩到了前堂,老国公正和一个中年太监说话。
太监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留下诏书,带吴轩进宫。
路上,叔父告诉吴轩不必害怕,进宫以后内侍会教他怎么行礼,他跟着做就行了。
原来,春天那场大战,多亏吴父这一路人马牵制了夏军的兵力,打碎了夏国发动奇袭的全盘计划。夏国一位皇子在巨佛沟受了重伤,气急攻心,很快不治身亡,而宣和朝在六月平定了西南的叛乱,大军直接转头北上迎敌,夏国见讨不着便宜,派出使者,两国在巨佛沟和谈,夏国退兵。
和谈结束,宣和帝论功行赏,想起战死的吴父,追封吴父为忠烈大将军,赏赐良田财宝。正好东宫在为太子挑选伴读,宣和帝听说吴父只有吴轩这么一个儿子,大笔一挥,写下了吴轩的名字。
吴轩被带到延福宫叠琼阁,阶下站了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都是前来谢恩的。
每年从宣和朝索要大笔岁币的夏国主动和谈,朝野内外都认为这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宣和帝人逢喜事,龙颜大悦,起了兴致,正在阁中挥毫泼墨。
等宣和帝停笔,左右内侍立刻争相对着画一通赞叹,太监领着吴轩和其他小公子一起入内,带着他们上前行礼。
轮到吴轩时,宣和帝惊讶地看他几眼,叹口气,对左右道“原来吴鹏的儿子这么小,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朕瞧着不禁心酸呐。”
左右都拱手道“官家仁爱怜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宣和帝招手要吴轩上前,指指阁中宝架上陈列的珍奇,摆出一副慈爱模样,“喜欢什么,挑一个,朕赏给你。”
吴轩恭敬地行礼,道“陛下,父亲在世时,常常叮嘱小子,吴家世代深受皇恩,吴家儿郎当报效皇恩,为国尽忠。死于边野,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夫复何恨。小子不敢领赏。”
宣和帝面露笑容,他知道吴轩这些话一定是长辈或者太监教的,但是吴轩能够口齿清晰、不慌不乱地把这些话复述出来,也很难得了,“吴家果然满门忠良。好孩子,你日后陪伴太子读书骑射,将来定能和你父亲一样为朕领兵御敌。”